中考我由于9分之差,与县重点高中擦肩而过,当时家里的经济条件可能不是很好,所以父亲就有了让我回家种地的打算。大哥常年工作在外,姐姐正在上大学,家里也缺少一个做农活的,所以母亲也很赞成这个决定。我虽然很愿意继续上学,但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认命了。再者,家里已经供我读完了九年义务教育,没能考上重点高中的责任也在我。当一切都似乎成了定局之后,却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一生的事情。
有一位大约五十岁左右的人来到了我家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冯老师,他穿的是一件棕黄色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虽然他极力表现的和蔼可亲,但还是给人一种不怒而威的感觉。他和父亲谈话的时候,我去给他们倒茶,听到谈的是关于我上学的事情,所以我就站在一边听。冯老师是县城一所普通高中的物理老师,来我们家的目的是希望我能去他们高中上学。我的成绩虽然不能上重点高中,但还是高出他们高中录取分数线几十分,只是填报志愿时我并没有报他们高中。父亲找出了许多的理由,目的是拒绝掉他的要求。最后冯老师好像已经很生气了,他说:“难道你希望你的儿子和你一样,做一辈子的农民吗?”其实冯老师说对了一半,父亲或许真的想让我做一辈子的农民,但父亲其实是一名小学教师。这时父亲有些尴尬,便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说:“可家里没有钱供他读书。”冯老师真的是生气了,声音高了八度,说:“我们已经免去你孩子一半的学费了,如果孩子在学校学习成绩好,以后是可以全部免费的。”父亲并没有显出被激怒的意思,只是淡淡的说:“孩子也不愿意继续读书了。”冯老师一下子愣住了,轻声说:“是吗?”之后,他们的目光同时盯向了我,仿佛我是刚进来的一样。冯老师问我:“你为什么不愿意读书了呢?”我低下头,沉默不语。之后冯老师又问:“你真的不愿意继续读书了吗?”仍然是沉默。这时父亲说话了,“你哑巴了,问你话呢,在自己家都不敢说话了吗?”我猛地抬起了头,说:“是的,我不想读书。”因为我的眼睛碰到了父亲那威严的目光。父亲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不,是胜利的笑容。冯老师起身,准备离去。我知道一切都不会改变,我只会是一个农民,这是命中注定的。但我不甘,即使是命中注定,我也要把握住这可能是唯一的最后的机会。我小声说:“我想上学。”冯老师或许并没有听到,但是步幅明显的小了下来,但父亲是清楚的听到了,一记耳光狠狠的打在了我的脸上,我再也顾不了许多,大声说:“我要读书。”
就这样,我成为了一名高中生。那天报名的时候我一分钱也没有交。后来,我和冯老师的外甥闲聊时,才得知是冯老师用自己的工资帮我交了剩下的一半学费,另一半是学校免去的。上了高中之后,我必须努力,否则太对不起冯老师。谢天谢地,我的成绩一直是相当的优异,所以高中三年的学费就全部被免掉了。父亲是经常不给我生活费的,我也不愿意去要。高中时我也是没有机会去做兼职的,所以经常是一个月的生活费得用作两个月花,再者就是我回家从来不坐公共汽车,而是沿着火车线一直走到家。学校对我们高中部是不抱太大希望的,所以即使是我们这些优等生也是分配不到太多的资源。给我们免去学费也是很不容易才争取到的,为此小学部和初中部很有意见。冯老师也是我们年级的主任,所以就在一次开会时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奖励方法,每个月的月考第一名奖励一百块钱。记得当时开会的所有人都笑了,包括许多老师。也许大家觉得奖励一百块钱太少了,也许大家觉得奖励一个人太少了,也许大家觉得一次总共才奖励一百块钱太少了。但我没有,因为那钱明显就是发给我的,似乎还没有人在当时能撼动我全年级霸主的地位。但,那一百块钱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从此我总算有了自己比较“固定“的”收入”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高考前,父亲竟然要求我转学。其实原因很简单,母亲为我找了一个“更好”的学校,只要我在那个学校考上大学,他们就会给父母一万块钱。我当然是不愿意去,一个人应该懂得感恩。这所学校给我的太多太多了,爱我的老师,关心我的同学,甚至包括那个给我打饭总是多出别人许多的饭堂里的师傅……但父母却说,他们之所以对我好,只是因为想让我替他们学校增光。是的,他们确实有那样的需要,这所学校的高中部,至今还未能考上过一个大学生。不过,我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啊,是这所学校培养的我呀!但父母谈到了更实际的问题,那就是我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屈服了,我明白了现实的残酷。我偷偷地离开了自己已经生活了将近三年的学校,像个小偷一样。我分明就是个小偷,可我在这里也丢失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离开学校的时候,我的头曾转过去过无数次,每次回头,我都能看到教学楼上那行醒目的校训“做人从感恩开始”,教学楼离我分明是越来越远,而那行字却似乎越来越清晰。
我考上了大学,父母也如愿以偿,得到了他们渴望的一万块钱。我上大学的学费一直是靠助学贷款,而父母也从未给过我生活费,庆幸的是我可以通过做兼职来养活自己。
在大学的校运动会上,我竟然遇到了冯老师的外甥。我赶紧低下了头,而他却大喊着我的名字。我撒腿就跑,而他也开始奋力的追。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跑的有多快,可那百米赛跑的运动员却分明被我甩在了身后,高中三年我是一直从县城跑回家的。但我摔倒了,他还是赶了上来,我的鼻子在流血,我毫不犹豫的站起来,大声说:“想打,还是想骂?随便吧!”他愤怒的说:“你不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比你强,为了让你能成为第一,我舅舅改了我好几次的物理成绩。我也曾和我的舅舅吵过,但我舅舅说……”我打断了他的话,冷笑道:“是吗?”我很在乎我那段美好的时光,他可以侮辱我的人,但不应否定我内心深处那最美好的记忆。他说:“不是吗?我高考成绩比你要高出了好几十分,这你知道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愣住了。之后他又跑到我的面前说:“还是告诉你吧,发给你的“奖金”全都是我舅舅的工资,高中部根本没有太多的经费,校长根本不同意。”我一下子瘫倒在地上,仿佛触电了一般。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我的“奖金”永远是在28号发,那天是学校给老师发工资的日子。
天空忽然下起了毛毛细雨,运动会只能暂时停止了。所有的人都在忙碌地收拾着体育器材,而我却瘫倒在那里,丝毫没有站起来的力气或勇气。最后,我索性躺了下来,任雨水打湿我的脸。这时一个人狠狠的踢了我一脚,说:“赶紧走,塑胶操场雨天不开放,要锁门了。”我缓缓地爬了起来,冲出了操场,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会记着您的好,一辈子。但我真正想说的是:“老师,对不起!”虽然我知道老师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