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大约在三十五年前,俺作文时爱用这句话。当时俺懵懵懂懂,并不能领会这句话的真意。当时俺穷,常常异想天开,寸金欲卖丈光阴,可惜无人来买。
俗话又说,知识就是力量,时间就是生命——这原本不是俗话,只是后来被说俗了——大约在三十年前,这句话用黑体字写在俺初中教室的白墙壁上。当时俺浑浑噩噩,对前半句似懂非懂,对后半句的真意是真的不懂。
而在二十四年前的九月,当俺站在母校的食堂排队等候办理大学注册登记手续时——简陋而臃肿的铺盖卷儿堆在脚下黑乎乎的地板上,俺时时盯着它们,生怕它们丢了;其实,当时最值钱的应该是俺,而非它们,不过,若把它们弄丢了,俺的麻烦那可就大了——俺情不自禁地忧上心头:俺无可奈何地将要在这里生活四年,四年,多么可怕啊!
这真是走投无路、逼上梁山!虽然俺从来不敢像某些同学那样大气磅礴:非清华、或非北大、或非南开、或非复旦不读——俺既没有那样的雄心壮志,也没有那样的豪言壮语,当然更没有那样的辉煌硕果——但是开诚布公地讲,母校的现实与俺的梦想相去甚远,可谓大相径庭。
二十年前的七月,当同学们与老师们、同学们依依惜别的时候,俺才蓦然发现,俺早已命中注定与母校难分难舍了。经历了一千四佰余个日日夜夜,多少个晴天、阴天、雨雪天,多少个酣睡之夜、不眠之夜或似睡非醒之夜,经历了多少欢乐、迷惘、烦恼和忧愁,似乎更多的是迷惘和烦恼搅拌着的忧愁——“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式的迷惘,“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式的烦恼和“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式的忧愁——白驹过隙一般,四年的大学生涯就这么结晶成了薄薄的一纸毕业证书。
很快就要与亲爱的同学们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了,何日能再相聚?在用草绳密密匝匝地将自己并不贵重但敝帚自珍的行李捆扎得结结实实并办理托运后,俺曾想:管8515、8516、8517以及其他院系的同窗友好、学长学弟们个个非等闲之辈,特别是俺管理系,有那么多昨日已成为、今日正成为、明日将成为的市场营销精英、生产作业管理精英、计算机应用精英、财务管理精英,以后想见个面啥的还不是易如翻掌?何日能再相聚?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二十年来,作为一个anxious social climber(俺记得这是新概念英语第四册第六课中的用语,俺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俺刚查过;俺迄今也没有弄清楚这个短语在英文中是贬义的、还是中性的,反证听起来不像褒义的;有人说,英语是中国人民心中永远的痛,对此观点俺absolutely agree,因为俺心亦痛),俺忙工作、忙学习、忙职称、忙资格、忙生活、忙家庭,忙忙碌碌,碌碌无为。
假工作之便长话短话,借出差之机远程近程,俺想方设法与学友们联系,沾公家的光,揩单位的油。俺是许多城市114查号台的常客。值得庆幸的是,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俺与其中有些学友通了一次或若干次话、或者见了一次或若干次面、或者兼而有之。
遗憾的是,迄今为止,仍有一些学友依然根本无从联络,这令俺不胜烦恼。而有个别学友则是永远也无法联络了,这更令人嘘唏人生苦短。二十年前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啊!啊!
告别母校以后,俺愈来愈感受到时间的紧迫与宝贵。其间俺也更换过几次工作单位,尽管俺开玩笑说自己是惰性气体。怅然回望,唯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1996年末,俺毅然决定从首善之区举家南迁到中国经济开放的最前沿。这应该算得俺人生历程的重大事件吧——仔细想想也实在不足挂齿,因为一些同学早就不远万里或者孤苦伶仃、或者拖家带口迁居资本主义国度了——在这里,俺感同身受地领略了什么叫经济特区的“时间就是金钱”。
即使如此,俺因为生性迟钝,所以直到最近才粗略渐悟到“时间就是生命”、“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这些话的大意。
公元2008年,汶川大地震,许多人的心灵亦遭受大地震,俺亦概莫能外。俺曾连看老美电视连续剧《LOST》三遍。也许是看得太多了,近一年来俺彻底LOST了,为一些事,为一些人,如泥牛陷入泥淖,亲友救不得,自我拔不得,间或还有碎石明目张胆掷来,还有暗箭悄无声息袭至。
所幸俺友一句原创妙语“勘破红麈爱红麈”如醒醐灌顶浇醒梦中人。2000年中秋佳节前放松心情畅游新疆,天山天池福寿观里闻道长,一对一讲谈福禄寿禧。
“您是科技干部吧?”此言一出,成都青城山来的“访问学者”马道长即令俺肃然起敬。俺是学财务会计专业的,一毕业就在研究所工作,后来调入国家机械工业部也管大大小小几十家科学研究单位,到特区后又在科技开发系统服务,天天专业从事数字研究,在这数字化生存的年代,说是科技干部也不算滥竽充数吧?远来的道长善看相。
如果想捐善款,那么不必发愁所带现金无多,天山上的道观里备有银联POS机,您在天边照样可以安安稳稳做“卡奴”,只要借记卡有钱,只要信用卡无限。捐完款后回来,道长还会为您预测运程,继续为您提供专业的个性化的人生管理咨询服务。
马道长说俺2008年会升职,怎么着也能从正科级(科技)干部升为副处级(科技)干部,还说俺会变动工作单位。唉,滚滚红麈中有多少尘埃啊!哈哈哈哈哈哈……俺还是潇洒地望望眼前的皑皑雪峰吧,岭南酷热,要倍加珍惜此鲜有的机会。
难多邦待兴,事烦人须静。剑锋出于磨砺,梅香发自苦寒。远峰裹白玉,空谷响足音,旷野伫幽兰。湖中泛舟,万万载太阳光彩夺目;岸上漫步,千千年老榆丰姿动人。黄草坡前咀香梨,西王母庙前嚼油馕。不亦快哉!不亦快哉!
下山途中在手机上酝酿了一首打油诗,信手发送了几个号码,聊博一哂:
丁亥华盖运,戊子灾祸年。
嘉朋邀相伴,欣然游天山。
入闻福寿观,出思青城禅。
千年榆皮暖,万载池水寒。
树静影破碧,峰动雪立莲。
意诚坚鸿志,心正挂云帆。
福禄寿禧平,酒财色气安。
红麈勘不破,勘破更爱焉。
国庆节前“俄”回西安,与广民、军华一家(其女侯雨杉,很诗意的名字,记得因写《女大学生宿舍》而声名鹄起的女作家叫喻杉,如果未记错的话)、西玲、淑霞、春华等同学相聚。俺姐的女儿段淑文在西安读书亦应邀列席。西玲同学拎来一瓶西凤高度美酒。
席间谈起曾教过俺们《西方经济学》的张道宏老师、主持大手笔开发大唐芙蓉园的段先念老师等师长(两位早就分别是省、市级领导了)和一些同学。饭后广民兄不远百里驱车陪俺送段淑文返长安校区。
回到学长特意安排的酒店,依然酒酣面热,心潮澎湃,俺继续发点酒疯,编了几句顺口溜胡乱发到几个同学的手机号码上以扰主人的夜半清梦:
曲江生态花园,五六同窗相见。
西玲提携西凤,欢声吹拂欢颜。
最喜美目淑文,甚爱巧笑雨杉。
西方经济道宏,大唐芙蓉先念。
常思师长学友,嬉笑怒骂悠然。
指点江山未曾,粪土将相岂敢?
怜俺一休方醉,愿君一生平安。
曾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著名美学家某某评论著名画家某某某的画,俺深有同感,大意还朦胧记得,请让俺尽情地抄袭两段吧,其中的“我”不全是俺:
我生平向往的境界,是“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是“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满江明月,扁舟一叶”,是“古木昏鸦,远山落日”,是“落花无言,人淡如菊”,是“月明夜,短松冈”,是“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我最羡慕的生活,是“堆案图书,当窗松桂”,是“俯仰自得,游心太玄”,是”卧读陶诗未终卷,又趁微雨去锄瓜”,是“闭门千丈雪,寄命一盏灯”,起码应该是“微喧渐息,小院花荫,幽窗夜笛”。
嗨,算了。堆砌罗嗦,叠床架屋,东拼西凑,难脱窠臼,了无新意,说得做不得。不如抄袭一下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卷一中“二六、成就大事业大学问的三种境界”吧: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
俺正步履蹒跚、挥汗如雨地往远处高楼模样的建筑物奔呢,尚无缘伫立露台,气定神闲,手搭凉蓬,远眺天涯路。
俺的一位好朋友说:“俺准备退休后好好读点书,好好读点好书。俺去年在地坛书市上买了好几百块钱的书,都是挺好的书,到今儿也没有好好读过一本。俺好忙呵。俺退休后一定好好读一读好书。”俺屈指算了一下,正常情况下,他还得二十年才能退休,何况他有自己的企业,届时能否如愿退休还是个问号。
俺与他的想法截然相反。俺认为——亲爱的朋友,不管是陌生的还是熟稔的,想做的事为什么要等到二十年之后呢?为什么不现在就开始呢?时不我待。您想阅读,现在就开始吧。您想念多年未谋面的同学,现在就动手查找电话号码,现在就想办法与他(或她)会面。您计算过吗,假如您我均能长命百岁,我们在尘世的日子也不过36,525个?就俺而言,截止今日,已度过15,233个,尚余21,292个。
对镜自照,扪心自问,这15,233个日子如何度过?在社会这个柏杨老乡所谓的大酱缸里耳濡目染地被熏陶,还好,心肠尚未变硬,手段亦未变辣,唯有脸面变得更加肉糙皮厚。因此俺大有必要苦炼己丑不凛的功夫。
俺有一位挚友,在银行工作。他比俺小好几岁,工作起来是个拼命三郎,出差归来先回的常常不是家而办公室,前几年已攀登到某大城市分行的高级管理层。这厮生猛,前程似锦。他的名字很喜庆。逢年过节,他都会给朋友发祝贺信息,而且是一首诗,绝对自创。戊子年除夕,俺照例收到他的祝贺信。俺绞尽脑汁,和其韵,瞎诌了几句给他还礼,自觉具有普适性,也顺手发给了一些朋友和同学聊充新年的祝贺,不揣粗浅抄录于此作为本文的结语并自勉:
戊子难多磨砺多,己丑不凛不蹉跎。
潮起潮落凭岸立,云卷云舒依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