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国志士
父亲田鸿宾生前是西北工学院院长、陕西工业大学校长,是我国著名的教育家和水利专家。1906年10月23日(农历9月8日)生于辽宁省法库县,1928年他以东北地区第一名考取“庚子赔款”官费留美,就读于美国伊利诺斯(University of Illinois)大学和康奈尔大学(Cornell University)土木工程和卫生工程专业,完成研究生学业,并获学位。“9.18”事变发生后,父亲以强烈的爱国心谢绝了导师的挽留,毅然回国。回国后父亲一直活跃在国内知名大学的讲坛或重大水利工程项目之中,先后就任中央大学教授,天津北洋工学院市政水利系系主任、教授,东北大学土木系教授,西北工学院水利卫生系教授、水利工程讲座(部聘教授),西北农学院教授等;曾先后任中南建筑公司总工程师,陕西省水利局主任工程师、技术室主任,重庆中央卫生实验院研究员、卫生工程组主任等。解放前,父亲对国民党反动统治强烈不满,公开痛骂国民党,同情和保护进步学生,被国民党当局视为“危险分子”。解放前夕,当国民党反动派南逃时,父亲以渊博的学识、丰富的治学经验和刚直正派的作风被群众推举为“西北工学院教师会”负责人之一,并代理全校的教务工作,与广大师生一起进行了护校斗争。1949年5月咸阳解放的当天,父亲把全校的仪器、设备和图书资料等完整无缺地交给了进校的军代表。由于护校有功,他荣获了“解放大西北纪念章”。解放后,父亲历任西北工学院院长、西安动力学院副院长、西安交通大学副校长、陕西工业大学校长等职。父亲在教学、科研和学校领导岗位上为国家和人民做出了重大贡献,至今仍为人们所敬仰和怀念;父亲领导下所设计和实施的水利工程至今仍发挥着作用,惠及后代,像一座座丰碑为人们所传颂。
教育家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曾经担任了多所院校的院校长,为这些院校的建设和发展倾注了满腔热情,投入了全部精力。在任西北工学院院长和陕西工业大学校长期间,父亲从学校规划到建设,从专业设置到教材编写,从师资力量到人才培养,从提高教学质量到科研立项,从教室、实验室到运动场和食堂,都给予极大的关注,亲自过问,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父亲从事教育工作几十年,他重视基础教育,注重理论联系实际,言传身教,以满腔热情为祖国培养了一大批具有真才实学的建设人才。父亲一生严谨治学,就是担任了学校领导,也从未脱离教学和科研工作,亲自讲授水力学、水工结构等课程,他说:“不教书还算什么教师。”。他对待教学严肃认真,即使再熟悉的内容,也花时间仔细备课,他注重结合工程实际中的问题和世界先进技术与理论进行讲授,注重学生自学能力的培养,深受学生的好评与欢迎。他重视基础理论的教学,认为只有学好基础理论,才能适应各种工作。早在西北工学院时,父亲就要求选学水利学而考试不及格的学生要在下一个学期逐章进行补考,再不及格就留级重学。他重视外语教学,常说:“不会外语是近视眼”,要求师生掌握好外文。他重视理论和实践相结合,身体力行,言传身教,一贯重视调查研究和现场观察,带领师生考察涉及水利工程的山山水水,每到一个工地,他总是身先士卒,任凭山路陡峭道路艰险,总是走在前头,跌到了再爬起来,带领师生爬山过水,把工程现场作为课堂,把工程中的实际问题作为教学内容,强调教学活动必须结合科学实验和实际工程项目。他力主学生的毕业设计应参加实际工程项目,设计了黄坪河水库、大峪水库、陆浑水库等十多项工程,既打基础又练能力,既支援了国家建设,又学得了真本事。就这样扎扎实实、严谨治学,一代传一代,为我国水利事业培养了大批有用人才、专业技术骨干和各级领导干部,他们中不乏国家栋梁之材和顶尖人才。
父亲在领导教学工作中,重视学科建设,根据国家建设的需要和科学技术的发展,不断设立新专业、改造旧专业。针对西北地区缺水的问题,父亲以渊博的学识,高瞻远瞩地倡导成立“冰川雪水及地下水利用” 专业及“沙漠治理”专业;父亲以敏锐的洞察力,很早看到南水北调西线工程在解决西北干旱问题上的战略意义,并根据西线地质特点,提出研究定向爆破筑坝理论及技术。他最早在国内定向爆破筑坝方向上开展了研究并培养研究生,使我国定向爆破建筑技术研究跃居世界先进水平。他预见到我国大规模水利工程必将遇到高速水流带来的一系列问题,领导创建了高速水流实验室和风洞实验室,并在刘家峡、拓林等一系列大型水利工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此外,还建立了岩石力学、地球物理勘探等新兴学科,极大地促进了水利学科的发展和水平的提高,极大地促进了我国水利高等教育和科学技术的进步。
父亲重视师资培训和教师队伍的建设,认为教师的水平是决定教学质量的关键。他对教师严格要求,常说:“要教好学生,你这个先生必须是顶呱呱叫的!” “十三个农民养活一个大学生,不把娃娃们教好,怎么向人民交代?”他要求教师必须掌握基础理论,还要搞好科研,解决实际工程问题,提高专业技术水平。为此父亲设法多承接水利工程项目和科研任务,组织教师参加,他无论到那个工程现场总要带上一批青年教师见习和实际锻炼。父亲远见卓识的举措为西北工学院和陕西工业大学水利专业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师资力量,使这些院校的水利专业始终处于国内先进水平。
水利专家
父亲在担任高校领导工作和教学工作的同时,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国家的水利建设和科研工作,曾兼任西安交大水利水电设计院院长,参加了国家一系列重大水利工程建设的决策和设计,为我国水利工程建设和水利科学的发展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1956年父亲曾进行过乌江上游的勘察,长江的勘察,后又参加了河西走廊的综合考察。1957-1958年在全国水利建设高潮中,他组织数百名教师和学生分赴陕北、陕南、关中等各地区支援水利工程建设。他亲自带领师生奔赴水利建设现场,承担了石头河水库、黄坪河水库、大峪水库、陆浑水库、宝鸡峡水库等多个工程项目的设计。先后完成了西安打虎潭水库过水土坝、宁夏黄河沙坡头水电站、浙江成屏水库定向爆破筑坝、新疆竖井排水改良土壤等数十项工程任务。结合这些中小型水利工程任务,父亲提出了一系列具有独创性的技术方案,通过打虎潭工程,抓了过水土坝的设计与土砂结合面抗剪强度的研究,通过洛惠渠灌区盐碱土的治理工程,进行了排水干渠泥流段沉船式处理方案的研究,并取得了显著的成效。有些工程至今仍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父亲针对国家重大的水利枢纽工程提出了具有远见卓识的意见和建议,他参加了被称之为“自力更生之花”的新安江水电站的设计审查,组织师生参加了南水北调和沙漠治理的考察和研究,参加了长江三峡水利枢纽设计方案讨论。特别是参加了黄河治理和三门峡水利工程的建设,多次参加了有关三门峡水利工程建设的重大决策研究。1958年,周总理主持召开了三门峡水库建设方针讨论会。会议中周总理问“田鸿宾同志来了没有?”答:“来了。”,总理接着说“久闻大名,未见其人,请来前面座。”父亲被周总理请到身边就座,并征询他对三门峡工程的高程与库容、淤积与排沙、防洪与灌溉发电等问题的意见。父亲支持三门峡工程的兴建,但有针对性地强调:“必须十分重视解决库区泥沙淤积和库区淹没、浸没问题”,并提出了建设性意见。周总理在4天讨论后的总结报告中曾说道:“像交大田鸿宾副校长讲的,可预见水会来,哪一天来不可预见,预见要来的规律是必然性,哪一天来,那是偶然性……”。回来后父亲即向我们谈起这段经历,总理很重视父亲的意见,使他深受鼓舞。会后父亲承担了三门峡工程截流模型研究项目,研究成果所提供的数据以及多种保证截流成功的措施在工程中得到应用。在三门峡截流施工时,他率领了百余名师生参加截流观测等现场技术工作。三门峡工程建成蓄水后,由于在渭河口出现淤积的拦砂,在渭南地区出现大面积浸没,为了解决排沙问题,他力主“打开底孔排沙”的方案。面对当时国内一些专家一怕“打不开”,二怕打开后“坝体应力过不了关”等担心,他力排众议、主张打开底孔,得到了水利部张含英部长及专家们的赞同和大力支持,并接受了开底孔的研究任务。回校后,他领导了结构力学、水利学和施工三个课题研究组,进行一年多的实验研究,论证了打开底孔方案的可行性,取得了有益的成果,最终把8个底孔打开了,保障了三门峡工程运行至今,为三门峡工程做出了重大贡献。
父亲还参加了三峡水利枢纽工程和南水北调工程的前期工作以及相关研究,为三峡工程提出了很多重要的建议。1958年,在三峡工程初步设计审查会上,他的发言和建议,受到极大的重视。会后又接受了多项三峡工程的科研任务。如双列式水电站厂房研究、水下开挖新技术研究等等。在这些项目研究中,水利系的师生做了大量研究试验工作,提出了有价值的报告。父亲敏锐地看到南水北调工程的巨大意义和艰巨性,1962年,派他第一位研究生参加南水北调西线的踏勘,回来后选择定向爆破筑坝作为研究题目,这是国内最早在这一方向招收的研究生和最早开展研究的课题,为西线人迹罕至的高坝工程建设及南水北调工程进行了技术准备。
父亲对祖国的水利事业倾注了满腔热情,大江南北、黄河上下,到处都有他的足迹;他敢想敢干,勇于创新,在对龙门水利工程坝址选择可否淹掉韩城地区煤层“黑腰带”问题的争论上,在小浪底水利工程和新安江水电站建设的许多问题上,父亲具有远见卓识的技术方案和见地,不仅为众多水利建设做出贡献,也推动了水利工程技术的发展,更重要的是这些水利工程泽及万千,造福后代。
慈父
父亲是一位最普通、最慈祥的父亲,他把世上最深沉的父爱给了我们每一个子女,养育我们成长,教我们做人、做事和做学问,培养我们成为有用的人。
从我们记事时起,他就以自己的言行告诉我们,做人就要做他和母亲那样的人,纳于言而敏于行;热爱自己的祖国、热爱养育自己的人民;志存高远,踏踏实实地做好每一件工作;爱憎分明,坚持真理。
我们年少时,父亲在紧张繁忙工作之余,总是带着我们姐妹几个人,翻地、下种、浇地。父亲告诉我们含羞草为什么手一动叶子会合起来;教我们给桃树嫁接,告诉我们果树如果不嫁接,不会结出好果子……;春天父亲带着我们一起撒下花种和向日葵种子,和我们一起怀着欣喜的心情,看着一棵一棵的绿苗破土而出;夏天和我们一起锄草;秋天和我们一起收获向日葵,用搓衣板把一盘一盘饱满的向日葵籽搓下来,晒干了用面口袋装起来。父亲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同样也培养我们热爱生活、热爱劳动、热爱大自然。和父亲在一起,生活充满了情趣,其乐融融!
父亲从来没有说过我们一句重话,而是讲道理,或用他默默的行动影响我们。他从来没有对我们提过任何要求和目标,他言传身教,用他那朴实的话语细细地浇灌入我们的心田,用他那说到做到的无声语言影响我们。父亲用他那最富远见的科学目光,有计划地安排我们每一个人专业方向,规划生活的航向。他说卫星导弹上天都要解决两个问题:控制问题和材料问题,材料学要解决金属和非金属材料的尖端问题。于是,我们中间一个学了自动控制专业,一个学了金属材料,还有一个学了非金属材料。他说:一个国家没有好的水利工程,水的问题解决不了,国家无法发展。于是,我们中间有人学了河川枢纽与水电站建筑专业。他还说:要想搞好工程,没有扎实的力学基础不行。于是,我们中间又有一个研究力学的前沿理论。我们姐妹的专业选择就是这样由父亲高瞻远瞩地决定了,今天看来,仍然是科学技术急需解决的前沿问题。
父亲告诉我们:“一个大坝的问题很复杂,要涉及地质、力学、数学、生态和人民生活很多问题,要全面、长久的看问题,不只影响一代人,而是要给子孙万代留下什么的问题。例如三峡建坝,它对生态的影响必须考虑,必须从千秋万代来考虑这个问题”。他还反复告诉我们:“西北地区水的问题最重要,甘肃、宁夏和新疆干旱地区只有靠地下水、祁连山和天山的雪水来解决,水有了,老百姓的生活才会好!”父亲深切地了解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对国家对人民的意义,他从没有说过大话,但却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水利教学和水利工程之中。
????父亲和母亲相沫与共,情意篤深,几十年一路携手走来。文化大革命中同时遭受迫害,每次去挨批斗,父亲就告诉妈妈: “不用怕,我们没有干任何坏事。”父亲病重时还叮嘱我们: “妈妈从年轻时身体就不好,她很辛苦,要好好照顾妈妈。”
父亲光明磊落,刚直不阿,坚贞不屈,忠于真理。坚持为人做事以理服人,不管是谁,只认对错。在文化大革命中,他受到残酷迫害,面对造反派的审问,他说:“凡是我做过的事,就是砍头,我也承认!不是我做过的事,就是往脸上贴金,我也不能承认!我不会撒谎,更不会造谣!” 父亲是最后一个从牛棚里放回家的,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很多,但是他从来没有谈论过他所挨的打,他所受过的折磨,只是说想要工作,想要交党费。他给周总理写了一封又一封信,盼望总理的回信,盼望出来工作的那一天,盼望带领教师和学生查勘工地、为国家做水利工程……,痛心疾首的是父亲终未能等到这一天,父亲哪里知道总理自己处境也很困难。文化大革命中父亲长期受林彪、“四人帮”反革命路线的残酷迫害,一病不起,就在他处境已经十分艰难的情况下,他仍渴望工作,渴望为我国的水利事业做贡献,仍念念不忘西北地区的水利技术人才的培养,念念不忘水利系的发展。1972年5月,当他病危被抬上飞机赴京抢救时,还艰难地对护送他的水利系教师说:“水利系人不要散,实验室不要砸,专业不要撤。等我病好了,我找总理(反映)去!”
斗转星移,三十多年过去了,历史翻到新的一页。今天我们纪念父亲田鸿宾诞辰一百周年,可以告慰他老人家的是,祖国的水利事业在发展,水利高等教育在发展,他生前建设的大大小小水利工程正惠及后代,他为之奋斗一生的水利事业后继有人。可以告慰他老人家的是,他的形象和风范,他所建立的丰碑,激励着所有后来人,也激励着女儿们奋发向上,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出应有贡献。